何人繪得蕭紅影?
關于蕭紅、《呼蘭河傳》和《落紅蕭蕭》的記憶碎片
梁由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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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年以還,中國好的東北籍女作家,前有蕭紅,后有遲子建。
蕭紅的書,我喜歡《呼蘭河傳》。
有人說,二十世紀中國的中篇小說,以兩傳一城為經典。兩傳,即蕭紅的《呼蘭河傳》,孫犁的《鐵木前傳》;一城,指沈從文的《邊城》。
寫蕭紅的書也很多。我印象深的,當數劉慧心、松鷹合著的長篇小說《落紅蕭蕭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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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知道蕭紅,應該是從小說《紅巖》中,一看到,就記住了。當時剛十來歲吧,認識幾個字,父母和姐姐們的書,找著就看,癮頭奇大。
銀行職員、地下黨員甫志高開了家書店,交給手下的青年工人陳松林打理。一個頭發(fā)長長、臉色蒼白、衣衫破舊的青年,常來看書,間或也買一點。有一次,他買了本《蕭紅小傳》,發(fā)感慨說:蕭紅是中國有數的女作家,是魯迅先生一手培養(yǎng)的,可惜生不逢辰,年紀輕輕就被萬惡的社會奪去了生命。
陳松林大受感動,認為這個名叫鄭克昌的青年值得關注,引為同類,想發(fā)展他入黨,卻險些吃了大虧其實,那廝是個偽裝進步的軍統(tǒng)特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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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,先看到魯迅的《蕭紅作〈生死場〉序》,那是一篇要言不煩、筆力千鈞的名文。迅翁寫道:
這自然還不過是略圖,敘事和寫景,勝于人物的描寫,然而北方人民的對于生的堅強,對于死的掙扎,卻往往已經力透紙背;女性作者的細致的觀察和越軌的筆致,又增加了不少明麗和新鮮。精神是健全的,就是深惡文藝和功利有關的人,如果看起來,他不幸得很,他也難免不能毫無所得。
隨后,才讀到《生死場》,和蕭紅若干其他著作。
順便說一句。懷念魯迅的文章,車載斗量。我以為寫得好的,出自迅翁當年偏愛的兩位青年作家的手筆蕭紅的《回憶魯迅先生》,徐梵澄的《星花舊影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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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犁晚年,曾用罕見的飽含深情的筆墨寫道:
魯迅是真正的一代文宗。人誰不愛先生?是徐懋庸寫給魯迅的那封著名信中的一句話,我一直記得。這是三十年代,青年人的一種心聲。
書,一經魯迅作序,便不脛而走;文章,一經他入選,便有了定評,能進文學史;名字,一在他著作中出現(xiàn),不管聲譽好壞,便萬古長存。魯門,是真正的龍門。上溯下延,幾個時代,找不到能與他比肩的人。梁啟超、章太炎、胡適,都不行。
耕堂又說:蕭紅是帶著《生死場》的手稿去見魯迅的。
這些話,大有深意,值得反復吟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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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3年,我讀到了新出的長篇小說《落紅蕭蕭》,很喜歡。推薦給母親看,她一口氣讀完了。她愛惜蕭紅,也很喜歡這本寫蕭紅的小說。
一年多后,母親病逝。我挑了幾種她愛看的書,放入棺木相伴,F(xiàn)當代小說,有《青春之歌》《晉陽秋》,還有《落紅蕭蕭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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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5年,我開始寫作。年底,開敲《百年五牛圖之四:關于陳寅恪》,其中一段寫道:
1999年大約是春天,梁某特意去了一趟廣州。主要目的有二:到銀河公墓憑吊蕭紅,到中山大學瞻仰陳寅恪舊居。
在陳先生故居,繞室彷徨,心事浩茫。不由想起何士光的中篇小說《青磚的樓房》里面的句子:
要是很早很早的時候,就有人預先地告訴你,說你后來能有的日子不過只有這樣的一條遠遠的樓廊,那你會怎樣想?那時你還愿不愿意再往前走?
那是一個美麗的春日。春草芊芊,燕子呢喃,陽光暖洋洋的,微風中略帶一絲薄寒。
人去樓空,舊游飛燕能說。
整整20年后,2019年初冬,我重復了當年的兩個舉動。在蕭紅墓地,想起聶紺弩的詩句:
淺水灣頭千頃浪,
五羊城外四山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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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正在編撰的多卷本《清晰與模糊的背影:百年文人》中,破例選了一首詩戴望舒的《蕭紅墓畔口占》:
走六小時寂寞的長途,
到你頭邊放一束紅山茶,
我等待著,長夜漫漫,
你卻臥聽著海濤閑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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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1年3月,夏志清的力作《中國現(xiàn)代小說史》由美國耶魯大學出版社初版。十年后,又推出增訂二版。列專章論述的作家有:魯迅、茅盾、老舍、沈從文、張?zhí)煲怼徒、吳組緗、張愛玲、錢鍾書、師陀。夏志清未提到《呼蘭河傳》。關于蕭紅,也僅有寥寥數語:
蕭軍(亦名田軍,1908年生)、蕭紅(19111942)抵達上海后,同魯迅極為親近。魯迅也斥資為他們出書寫序。蕭紅的長篇《生死場》寫東北農村,極具真實感,藝術成就比蕭軍的長篇《八月的鄉(xiāng)村》高。
1979年9月,《中國現(xiàn)代小說史》港版中譯本面世。夏志清在《中譯本序》中特別補充說明:
抗戰(zhàn)期間大后方出版的文學作品和文學期刊我當年能在哥大看到的,比起二三十年代的作品來,實在少得可憐。(別的圖書館收藏的也不多,但我如能去斯坦福的胡佛圖書館走一遭,供我參閱的資料當然可以多不少。)四五年前我生平次有系統(tǒng)地讀了蕭紅的作品,真認為我書里未把《生死場》《呼蘭河傳》加以評論,實是不可寬恕的疏忽。
三十多年后,他又這樣說到蕭紅和《呼蘭河傳》:
《中國現(xiàn)代小說史》未提蕭紅,因為我當年尚未讀到過她的作品。后來我在中譯本《原作者序》里對自己的疏忽大表后悔,并在另一篇文章里對《呼蘭河傳》予以的評價:我相信蕭紅的書,將成為此后世世代代都有人閱讀的經典之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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遲子建有次坐飛機旅行,鄰座是一位干凈體面的青年。他不玩電腦,不聽耳機,也不翻報刊,兀自靜靜地讀書。遲子建有點好奇。及至終于看清他讀的什么書時,她不能保持淡定了:萬米高空上,青年手中,正是蕭紅的《呼蘭河傳》。
她克制不住好奇心,破例主動搭訕:為什么喜歡看這種書呢?
青年回答:這個世界,太過喧囂熱鬧,我更愿意讀點冷清寂寞的文字。
遲子建聽聞此言,甚是感動,淚珠盈睫。
這個故事也感動了我。時隔多年,仍能記住梗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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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初,機緣巧合,我出高價,在長沙買到一本1947年6月寰星書店的初版《呼蘭河傳》。內容包括:著者遺像、蕭紅小傳(駱賓基撰)、序(茅盾撰)、正文。
此書原由望城一中一位高中語文老教師收藏,書中夾有一張上海舊書店門市發(fā)票,時間是1964年4月23日。
老人去世后,晚輩對文藝無感,開始售賣舊藏,我方得以入手。
有次在尚書吧,帶給陳子善過目。據他說,那是他見過的該書品相好的一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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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,在電視上看到許鞍華的電影《黃金時代》,湯唯飾蕭紅,郝蕾飾丁玲。若有所思。
翻出《落紅蕭蕭》,又看了一遍。檢索了一通,那么多年,時光流逝,花開花落,此書仍只有當年四川人民出版社舊版行世。
該出個新版了。它配。
當年年底,經朱曉劍協(xié)助,我與作者之一松鷹順利接上頭。他的寫作,早已轉向,卻念念不忘壯年時這部嘔心瀝血之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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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6月7日,端午節(jié),我從上海飛成都。松鷹當晚為我接風,一見如故,一拍即合。
隨后,《落紅蕭蕭》新版正式排上日程。我們商定,除將原書真實人物姓名盡量改回本名或常用筆名(如聶長弓改為聶紺弩,司馬少白改為端木蕻良,羅錚改為駱賓基)外,一仍其舊。
尤為令人開心的是,九○后的編輯,很喜歡這本書,看得感動、入迷,工作積極、認真。
錢鍾書說:東海西海,心理攸同;南學北學,道術未裂。看來,好的書籍,經受得住地域、時間和不同讀者群的綜合考驗。
新版即將出爐,松鷹兄堅持要我寫篇序。辭不獲已,遂在嶺南冬日的艷陽下,敲下這篇拉雜的文字,聊以塞責。
2020年12月29日,夏歷庚子冬月十五,寫定于深圳天海樓。